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鸾劫再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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鸾劫再起

宣政殿內,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沉郁地缭繞在各處,經年累月地浸潤每一寸梁木與帷幔,帶着屬于皇權中心的威儀與窒悶。

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,朝服厚重,七旒冕冠玉珠在眼前微晃,垂眸望着玉階下的文武百官依次出列陳述政務。

兵部的糧草調度、吏部的考核詳系、戶部的年末核算……應對商議一切如常,心底深處沉寂無瀾。

自前日休沐禦書房失控的質問與沉默離去後,我與楚沉意之間便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平衡。

朝堂上議政如常,仿若那個午後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幻夢,連同祭江血案未散的陰霾,共同隐匿在更為深沉的漩渦之下。

昨夜我在攬月閣棄子驅逐的消息大抵早已傳入宮牆內,楚沉意應當通曉我那看似風流的荒唐之舉,并非他所誤會的替身折辱,也或許是某種無力拉扯的疲憊,私下并未再傳召會面。

正如此刻,玉階下的六部官員繼續禀報着年關将至的政務,看似瑣碎尋常,如同殿外呼嘯而過帶着凜冽寒意的風,年年如此,實則祭江血案的懸而未決,皆沉重而隐密地壓在每個人心上。

直到禮部尚書蘇宴卿持笏出列,打破了殿內壓抑的凝滞。

“啓禀陛下,攝政王殿下。”

“西蜀二皇子赫連曜,已于昨夜亥時攜使團抵達京都,現居于四方驿館之內。”

“今晨已向鴻胪寺正式呈遞國書,言明此行旨在商議兩國聯姻共分南诏之事,并請求觐見陛下與殿下。”

聯姻。

這個詞,驟然在心湖蕩漾開層層複雜的漣漪。

玉旒之後,我的眸色微凝剎那,祭江前夜湯泉宮的暖融水汽似乎無形彌漫上來,氤氲了視線。

我仿若又看到了那雙幽暗專注的狐貍眼眸,那個不容拒絕又帶有松香酒意的吻,以及那句偏執而認真的……

“孤不願,娶別人。”

那聲音低啞,帶着不容錯辨的執拗,那個吻溫柔綿長,帶着彼此心底深處最真實的陰暗占有。

與此刻朝堂端坐于玉階之上,分明相隔不過數步,卻因相疑而有萬水千山橫亘在中間的景象,形成鮮明諷刺的對比,彼此都在旒珠遮面下判若兩人,卻不得不維持着貌合神離的體面與平衡。

至高至明日月,至親至疏夫妻。

不知怎地,這句詩忽然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心底,不由得教我感到荒謬得好笑。

我與楚沉意是君臣,是宿敵,或許曾經也是……愛侶,但唯獨不能是夫妻。

大抵是這句詩的意境與此刻太過相似,才會教我有這般荒謬的念頭。

但那夜的風花雪月已是過去,如今國事是國事,私情……即便有,也早已在謊言算計與君臣相疑的血案中變得面目全非。

至于楚沉意是否依舊如此想……

罷了。

思緒如蛛網,放縱便易纏結。

此刻是在宣政殿,而我是攝政王,該做的是以理智将不合時宜的私情波瀾壓下,不論多麽混亂糾纏,都必須讓位于冷靜的分析與決策。

禦座之上,楚沉意同樣略微沉吟了片刻,但我有意并未側首看他,而是神色未變地垂眸望着玉階下的蘇宴卿,淡漠沉靜如常。

“準。”

楚沉意不明喜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,并未有從前戲谑慵懶的玩味,只餘居高臨下的帝王深沉。

“依禮部拟定章程,于今夜酉時,瓊林苑設迎風宴。”

“孤……”

他微頓片刻,似乎在确認,又似乎在宣告,最終語調平淡地做出了決斷。

“與攝政王,親臨。”

“臣,遵旨。”蘇宴卿躬身領命,随後退回了文官隊列。

“親臨”二字,他說得自然,仿若天經地義本該如此。

但的确這就是應有之義,如此重要的外交會晤,更關系到聯姻與分土的國家大事,帝王與攝政王共同出席接待,是禮制,也是規格。

故而面臨預料之中合乎規矩的程序,我并未多言,算是默認。

上次在朝堂提及此事,因楚沉意宿醉未朝,我獨自主持朝會,此事争執未果,随後又恰逢祭江血案突發,議題便暫且擱置,如今随着西蜀使團抵達京都,自然再無拖延之理。

近日因祭江血案未明而略顯壓抑的朝堂,此刻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躁動起來,短暫的寂靜後,平狄将軍霍玄铮率先持笏出列,神色帶着武人特有的直率與急切。

“陛下!殿下!”

“臣以為,西蜀此番誠意十足,不僅願以嫡公主聯姻,更許事成後南诏國土□□之分,此乃開疆拓土與增強國勢之良機!”

“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!當以實利為先,速定盟約!”

他話音未落,文臣那邊的戶部郎中閻奎曜便持笏出列反駁,言辭懇切。

“陛下,殿下!”

“老臣以為,萬萬不可!”

“我天朝上國,向來以德服人,以信立威。若借他國之力裂其疆土,雖得實利,恐失藩屬之心,動搖四夷賓服之根本。”

“且西蜀素來狡黠,其提議背後,焉知沒有更深算計?還望陛下與殿下,慎之又慎!”

“閻郎中此言差矣!”

鎮護将軍江紹野持笏出列揚聲道。

“國與國之間,實力為尊!”

“如今南诏內部不穩,西蜀觊觎已久,我大楚若不取,難道要因此與西蜀結下仇怨,成為日後邊境大患?”

“江将軍豈可如此短視?

“正是要防邊患,才更應持重!”

禮部侍郎陸卿塵出列反駁道。

“西蜀狼子野心,今日可聯楚分南诏,他日焉知不會反噬?”

“信義乃立國之本!倘若今日為利背棄南诏,他日誰還敢真心依附我大楚?此時貿然與虎謀皮,絕非上策!”

朝堂之上,頓時議論紛紛,争執再起,如上次般各執一詞,反映出朝中兩派對此事截然不同的态度。

武将依舊多着眼于實際疆土與戰略利益,主張抓住機會;文臣則更看重禮法體系與長遠穩定,擔心因此舉失信于天下藩屬,且對西蜀充滿警惕。

我靜默望着殿堂中或激動或憂慮的面孔,知曉争議再起已在意料之中。

利益與道義,現實與長遠,永遠是外交決策中最難解的結,而祭江案的陰影,更為這份抉擇增添了不确定的風險砝碼。

聯姻分土之議,如同一把雙刃劍,誘惑與風險并存,關鍵在于……執劍之人,如何衡量抉擇。

就在争論漸有升溫之勢時,禦座上的楚沉意終于緩緩開口,不明喜怒的聲音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儀,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。

“衆卿所言,各有其理。”

“孤……皆已知曉。”

他略作停頓,将身體微微後靠,冕旒随之輕晃,卻未曾流露任何傾向。

“然,聯姻之事,關乎國策,牽涉甚廣,非一時可斷。”

“待孤與攝政王,今夜與西蜀使團詳議後,再行定奪。”

這話說得圓融,既未否定任何一方的觀點,也并未做出決定,而是将問題暫且擱置,留出了緩沖與探查的空間,是楚沉意慣用的帝王平衡之術。

“臣等,遵旨。”群臣聞言皆齊聲俯首,争論暫歇。

接下來的朝議,又回到了相對平緩的節奏,與楚沉意共同處理了剩餘的年末常規政務,一切都在以近乎刻板的流程中推進。

但我能感覺到,那因西蜀使團到來而悄然彌漫着各懷心思的複雜氣息,并未全然散去,只是暫且潛伏在沉郁的龍涎香與恭謹的奏對之下。

終于,悠長而深遠的鐘聲,穿透初冬冷冽的氣息,回蕩在宣政殿的每一個角落,宣告着這場冗長朝會的徹底終結。

“臣等恭送陛下——”

“恭送攝政王——!”

山呼千歲萬歲聲起,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下去,我自白玉王座上緩緩起身,目光與龍椅上同樣站起的楚沉意,無意間有了剎那的交錯。

隔着數步之遙,隔着垂落的旒珠,隔着殿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朝議餘韻與沉郁的龍涎香氣,彼此都未曾言語。

珠玉晃動,光影迷離。

彼此的臉龐因此而看不真切,我不知曉他冕旒後的眼眸是否仍帶着那惑人的妖冶,亦或只餘帝王深不見底的沉靜,他或許也不知曉我的淡漠無瀾,不過是心緒複雜紛亂的僞裝。

這一瞥快如電光石火,卻仿若有千鈞重量,不僅蘊含着所有的未竟之語和疑雲心結,還蘊含着那些被理智與局勢強行壓下混亂不堪的過往。

也或許……不過是我的錯覺,只是光影與珠玉晃動造成的虛假幻象。

心湖似有微瀾蕩漾,随即被更深的沉寂所吞沒。

我率先移開視線,步履沉穩地步下玉階,在文武百官的跪伏中,逐漸離開了彌漫着龍涎香的宣政殿,将新一輪的博弈與抉擇盡數抛在了身後。

殿外,初冬的晨風迎面而來,帶着滲入骨髓的濕寒,吹散了朝服所萦繞最後的暖意,也吹醒了所有不應有的恍惚。

新的博弈,新的謎局,随着西蜀使團的到來,以及今夜瓊林苑的燈火,即将展開。

而心底深處關于祭江血案與情感糾葛的混亂,只能暫且深埋,等待一個未知的答案,亦或……被新的風浪徹底覆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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